此话一出,杨逍对盛彦霖愈发信服,这具傀儡曾有龙虎山北屿夜帮忙炼制,而此人则是道宗云澜大真人的亲传弟子。
在杨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讲述一遍后,盛彦霖捋着胡须,缓缓点了点头,直言此人炼尸控尸的...
胡为民掐灭烟头,指尖残留着灼烫的余味,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越来越沉的寒意。他抬头望向窗外,卫生所后院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摇晃枝桠,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像几根绷直的黑线,斜斜刺进窗棂,又缓缓爬过墙壁——一寸一寸,无声无息。
马静蜷在床沿,双臂环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某处,瞳孔微微放大。她没睡,也没说话,只是听着走廊尽头那台老挂钟“哒、哒、哒”的走时声,仿佛每一下都敲在太阳穴上。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胡哥……你有没有觉得,这钟声……比平时慢?”
胡为民一怔,下意识侧耳细听。果然,那“哒”声之间停顿得格外长,长到让人错觉下一响永远不会来。可就在他屏息数到第三秒时,“哒”一声又落了下来,不快不慢,稳得诡异。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只将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不锈钢镊子,是他白日里从器械室顺来的。不是武器,但总比赤手空拳强。他不敢用刀,怕划破皮肉引出血气,更怕伤了人……可若真有东西扑过来,他宁可先捅穿自己掌心,也要逼出一点血色,至少能试一试,鬼是否忌讳活人的痛与血。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不是保卫科那两人惯常的、沉稳有力的步伐,也不是护士查房时鞋跟叩击水泥地的清脆节奏。这声音很轻,却拖沓,像是脚底沾了厚厚一层泥,又像是……一只脚踝断了,只能靠另一只脚硬拖着往前蹭。
“嗒……嗤。”
“嗒……嗤。”
每一步都带着粘滞的摩擦音,仿佛鞋底正从某种湿滑黏稠的东西里拔出来。
马静猛地吸气,肩膀绷紧,整个人往床角缩了缩。胡为民已霍然起身,背贴墙而立,镊子横在胸前,指节发白。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三指宽的缝。
门外没有光,走廊灯不知何时熄了,只有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极淡的灰白——不是月光,也不是灯光,倒像雾气凝成的薄纱,浮在门槛上,微微起伏。
胡为民死死盯着那道缝,眼珠几乎不敢转动。他看见,在那灰白雾气边缘,有一小片更深的暗影,正极其缓慢地……朝门缝里探。
不是手,不是脚。
是一截手腕。
皮肤惨白泛青,布满细密裂口,像干涸龟裂的河床。腕骨突出得离谱,皮肤下隐约可见森然白影,像是骨头已经顶破了皮肉。那手腕没有手掌,断口参差,血痂乌黑厚结,凝成一片焦炭似的硬壳。
它悬在门缝外,一寸一寸,向前挪。
胡为民的呼吸停滞了。他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撞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想喊,喉咙却被无形的手攥住,连一丝气流都挤不出来。他想退,后背已抵住冰凉墙壁,再无可退。
那手腕终于卡进门缝,指尖堪堪抵住内侧门板——
“吱呀。”
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半寸。
不是被推,是被那手腕的指尖,轻轻顶开的。
胡为民的镊子已抵住自己左腕动脉,只要再加三分力,就能划开皮肉。他准备好了——用血当饵,赌这只鬼会不会被活人濒死的气息吸引,从而暴露出破绽。
可就在那手腕即将完全挤入门内的刹那——
“胡哥!马大夫!”
一声清亮呼喊,陡然从门外右侧炸响!
胡为民浑身一颤,几乎握不住镊子。马静更是惊得弹坐起来,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门口人影一闪,刘红卫笑嘻嘻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哎哟,我还寻思你们早睡了呢!我刚在食堂打了点热汤,顺路给你们送一碗!”
她大大咧咧跨进门,一眼瞥见胡为民煞白的脸和手中寒光闪闪的镊子,愣了下,随即爽朗一笑:“哟,胡哥这是练啥新功法呢?拿镊子扎自己?小心戳歪咯!”
话音未落,她目光扫过门缝——那截手腕早已不见,门缝底下那线灰白雾气也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
胡为民手指松开,镊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床脚。他大口喘着气,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后背衣衫尽湿,黏在脊梁骨上。
马静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还在抖,却强撑着扯出个笑:“红卫啊……这么晚还想着我们,真是……谢谢。”
刘红卫把搪瓷缸子塞进马静手里,热汤的暖意透过瓷壁熨帖掌心。她眨眨眼,嗓音压低了些:“嗐,我哪是特意送汤?我是来找你们问事儿的。”她左右看看,确认门外没人,这才凑近两步,压得更低:“我刚才在文化宫大礼堂后台,听见周科长他们抬冯小燕尸体的时候,有个保卫科的小年轻嘀咕了一句——说今儿下午在卫生所食堂,那个噎住的男人,临醒前,抓着医生的手,反反复复就念叨一个字:‘墙’。”
“墙?”马静一愣,“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刘红卫耸耸肩,又忽地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还有件事!我来之前,路过一楼药房,看见张师傅蹲在药柜后面,对着墙缝,用指甲抠东西!我问他抠啥,他头也不回,就说……‘抠脸皮。’”
胡为民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张师傅?哪个张师傅?”
“就是文化宫修放映机的老张啊!前两天不是还被马队长叫去问话,说他半夜在礼堂晃悠,吓着郭铁军了嘛!”刘红卫挠挠头,“可奇怪的是……我刚才在大礼堂后台,亲眼看见他帮着抬冯小燕的尸体。他……他咋又在卫生所药房了?”
空气瞬间凝滞。
马静端着搪瓷缸的手微微发颤,热汤表面漾开细密涟漪。胡为民弯腰捡起镊子,金属冰凉,却压不住指尖的抖。他盯着刘红卫,一字一顿:“你确定……看见他了?两个张师傅?”
刘红卫眨眨眼,表情忽然有点茫然:“啊?两个?……没啊,就一个。我……我好像记岔了?”她拍拍脑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嗨,许是我太困了,看花眼了!”
她摆摆手,转身要走,手搭上门框时又顿住,回头一笑,露出整齐白牙:“不过啊,马大夫,胡哥,你们今儿晚上……可千万别往墙上瞅啊。尤其……别瞅自己影子投在墙上的地方。”
说完,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身影消失在门外黑暗里。
门没关。
风从走廊吹进来,门板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胡为民和马静站在原地,谁也没动。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马静低头看着搪瓷缸里的热汤,汤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而倒影背后,是身后那堵斑驳的水泥墙。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旧石灰。就在她倒影的正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格外深的地方——不是污渍,不是水痕,而是一片近乎墨黑的印记,形状不规则,边缘毛糙,像一块……被生生撕下来又胡乱糊回去的、干瘪的人皮。
马静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没敢抬头,只死死盯着汤面倒影里,那块黑印的位置。她看见,自己倒影的眼珠,正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翻。
翻向那块黑印。
“马静!”胡为民低吼,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生疼,“看我!别看墙!”
马静猛地一颤,眼珠硬生生被拽回,泪水瞬间涌出。她手一抖,搪瓷缸脱手,“哐当”砸在地上,热汤泼溅,蒸汽弥漫,那面小小的、映着倒影的汤面,瞬间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
胡为民迅速弯腰,一把抄起地上那把镊子,另一只手抄起桌上半瓶没喝完的酒精,拧开盖子,狠狠浇在镊子尖端。酒精遇空气即燃,一簇幽蓝火苗“噗”地腾起,在昏暗屋里跳动,映得两张脸青白交映。
“听着,”胡为民声音嘶哑,火苗在他瞳孔里跳跃,“今晚,我们不睡。你盯门,我盯窗。任何东西——哪怕是你自己的影子,只要动了,就立刻喊。喊我的名字,喊三声。”
马静抹了把脸,用力点头,捡起地上半块碎瓷片,紧紧攥在掌心,锋利边缘割得掌心生疼,那点痛楚竟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锚点。
她走到门边,背靠墙壁,视线死死锁住门缝外那一片浓墨般的黑暗。胡为民则闪身至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月光惨白,照见窗玻璃上自己扭曲变形的影子,还有影子背后,那堵同样沉默的墙。
时间一分一秒爬行。挂钟的“哒”声又回来了,恢复了寻常节奏,可听在耳中,却像倒计时。
忽然,马静眼皮一跳。
门缝底下,那线原本空荡荡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小片影子。
不是她的,不是胡为民的。
那影子边缘模糊,轮廓奇诡,像一只被压扁的、摊开的手掌,五指扭曲蜷曲,指尖朝上,正对着门缝——仿佛门外有人,正隔着门板,用整张脸,死死贴在门上。
马静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不敢出声。她眼角余光瞥见胡为民,后者已将燃烧的镊子高高举起,幽蓝火苗映亮他眼中决绝的光。
就在此刻——
“咚。”
一声闷响,沉沉砸在门外走廊。
不是脚步声。
是重物坠地的钝响。
紧接着,是液体缓慢流淌、浸润水泥地的“滋滋”声,黏腻,绵长。
马静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门缝往下移。
门缝下方,一缕暗红,正蜿蜒着,悄然漫入。
那不是水。
是血。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血,正从门缝底下,汩汩地、源源不断地,朝这间屋子……涌进来。
胡为民的镊子火焰猛地一跳,映得他脸上青筋毕露。他嘴唇翕动,无声地数着:一、二、三……
马静的喉头剧烈滚动,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血已漫过门缝,爬上她脚边的旧棉布鞋面,浸透,染红,像一朵急速绽放的、不祥的花。
她终于,用尽全身力气,从肺腑深处,挤出第一声嘶喊:
“胡——”
第二声卡在喉咙,化作破碎的抽气。
第三声,被门外突然响起的、一声清晰无比的、属于刘红卫的笑声,硬生生截断——
“哈……”
那笑声轻快,活泼,甚至带着点俏皮的尾音,就响在门外,近得如同贴着门板。
紧接着,是刘红卫那清亮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穿透门板,钻进两人耳中:
“哎呀,马大夫,胡哥,你们俩……是在玩捉迷藏呢?”
门,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轻轻推开。
刘红卫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玲珑的侧影。她歪着头,笑容甜美,右手随意地搭在门框上,左手……却垂在身侧,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那掌心之上,赫然覆着一张薄如蝉翼、半透明的……人皮。
皮上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屋内,缓缓地、缓缓地,转动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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