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驶过西陵大桥,车窗外暮色渐浓,江面浮起一层薄雾,两岸霓虹次第亮起,像一串串被水洇开的朱砂印。方有泰靠在后排座椅上,右手搭在膝头轻轻叩着节奏,目光透过车窗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影,忽然开口:“时年,你有没有发现,最近西陵大学周边的治安巡逻密度,比往年高了两成?”
贺时年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抬眸:“哦?这倒没注意。”
“不是你注意不到,是你没往这方面想。”方有泰笑了笑,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十七分,西陵大学北门后巷发生一起持刀滋事事件——一个醉汉堵住两个女学生,扬言要拍视频发网上‘揭穿高校教师私生活’。所幸保安及时赶到,人被控制住了,但当晚监控硬盘莫名其妙丢了四十二分钟的录像。”
贺时年眉峰微蹙:“滋事者什么背景?”
“查了。西陵本地人,无业,有三次吸毒前科,三个月前刚从戒毒所出来。供述称,是有人塞给他五百块钱和一瓶白酒,让他‘演一场戏,重点拍穿米白色风衣那个长头发的’。”
贺时年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左手——楚星瑶今天穿的就是米白色风衣。
方有泰侧过脸,目光沉静如深潭:“那人说,他只见过对方背影,穿着深灰夹克,戴鸭舌帽,说话带点京腔,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贺时年沉默三秒,缓缓松开手,掌心已沁出薄汗:“方省长,您这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不是提醒,是在给你递一把刀。”方有泰声音低下来,却字字清晰,“那晚值班的保安队长叫赵国栋,去年因挪用校内勤工俭学补助金被记过处分,但处分文件至今没进组织部档案库——因为有人压着。而压文件的人,是校党委副书记周振邦。”
贺时年呼吸一滞。
周振邦——楚星瑶的直属领导,分管教学与师资队伍建设,也是当年力推楚星瑶破格晋升副教授的关键人物。此人履历光鲜:华大博士、教育部青年拔尖人才、连续三年校级优秀党务工作者。贺时年来西陵前专门调阅过他的材料,通篇都是“政治坚定、业务精湛、作风扎实”的定性评语。
“您确定是周书记?”贺时年声音沉了下去。
“不确定的事,我不会坐在这辆车里和你说。”方有泰从公文包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贺时年手边,“里面是赵国栋签字画押的亲笔证词复印件,还有三段被恢复的监控残片——其中一段能看清鸭舌帽檐下露出的半截耳垂,上面有颗痣,位置、大小,和周振邦左耳那颗一模一样。”
贺时年没急着接。他盯着纸袋边缘一道细微的折痕,想起上午雪野玲子鞠躬时垂落的黑发弧度,想起她提到“飞机上闭着眼睛睡觉也很好看”时泛红的耳根,想起楚星瑶钻进被窝时呵在他颈侧的温热气息……这些碎片突然被一根冰冷的线串起——周振邦若真在布局,目标绝非楚星瑶一人。一个能精准卡在学术交流会尾声、掐准她未回宿舍时间点实施围堵的人,必然对她的行程了如指掌;而全校范围内,能随时调取楚星瑶课表、会议安排、甚至宿舍出入记录的,只有党委办公室和分管校领导。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贺时年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哑。
方有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西陵大学附属医院”霓虹招牌,缓缓道:“褚省长下周要来西陵调研职业教育改革试点。你县的职业技校项目,是全省唯一纳入本次调研行程的县级案例。而西陵大学,恰好是技校师资培训的定点合作单位。”他顿了顿,“周振邦的儿子,上个月刚注册成立了一家名为‘启明职教咨询’的公司,法人代表是他妻子,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零。营业执照发下来第三天,就和你们县教育局签了份三百二十万的‘师资能力提升服务协议’。”
贺时年手指抵住纸袋一角,指节微微发白。
原来如此。
所谓“枕边风”,从来不是吹向耳朵的软语,而是架在咽喉上的刀锋。周振邦要的不是毁掉楚星瑶,是要把她变成一枚活体印章——盖在那些经不起审计的合同上,盖在那些本该公开招标却直接指定的设备采购单上,盖在那些写着“专家授课费”实则流向其子空壳公司的转账凭证上。而今日食堂偶遇雪野玲子,恰似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一个樱花国籍、中文流利、身份多重(空姐/研究生/楚星瑶学生)的漂亮姑娘,在贺时年初抵西陵时便精准出现,既不显突兀又足够引人注目……若这真是局,那她就是第一枚被摆上棋盘的棋子。
“雪野玲子,”贺时年忽然问,“您了解她吗?”
方有泰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樱花国驻华使馆文化参赞的侄女。去年十月,以‘中日青年学者交流计划’名义获得西陵大学全额奖学金。不过……”他翻开手机相册,调出一张模糊的抓拍照,“上周五下午四点,她曾独自进入周振邦办公室,停留五十七分钟。门口监控拍到她出来时,手里没有拿任何资料,但左手指缝里夹着一张折叠的A4纸。”
贺时年盯着照片里雪野玲子微微低垂的眼睫,想起她描述自己睫毛时那抹羞涩的红晕——原来那不是少女心事,是职业演员面对镜头时最标准的微表情管理。
车子驶入银杏大道,两侧古银杏缀满细碎金箔般的叶子,在车灯下簌簌翻飞。方有泰忽然换了话题:“你岳父那边,最近还好?”
贺时年一怔。他岳父贺振国,原南州市政协副主席,三年前因肝癌去世。方有泰明知此事,却刻意提及……
“父亲走后,母亲搬去云州和我妹妹同住。”贺时年平静道。
“嗯。”方有泰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灯火璀璨的西陵大学主楼,“你岳父当年主抓过南州职业教育,亲手把三所技校合并升格为南州职业技术学院。他临终前住院那会儿,我去看过他。老爷子拉着我的手说,办教育不是砌墙,砖头垒得再高,地基虚了,风一吹就塌。”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说,最怕的不是砖头偷工减料,是有人趁夜把地基里的钢筋,一根根换成竹片。”
贺时年喉结滚动了一下。
车停稳时,雨丝已悄然飘落,细密如织,在酒店旋转门前汇成一道流动的水晶帘。宋怀瑾撑伞迎上来,将两人引入大堂。电梯上升至二十八层,镜面墙壁映出贺时年绷直的下颌线,也映出方有泰始终未松开的、按在牛皮纸袋上的右手——那只手背上青筋微凸,像几道沉默的河床。
包间门推开,檀香混着陈年普洱的气息扑面而来。主位坐着个穿墨绿唐装的老者,见方有泰进来,当即起身,笑容里带着老派商人的圆融与分寸:“方省长,可算把您盼来了!这位就是贺州长吧?久仰久仰!”他转向贺时年,目光如尺,一寸寸量过他肩宽、立姿、眼神,末了竟微微颔首,似是认可了某种无形的标准。
“刘总,别光顾着寒暄。”方有泰笑着引荐,“这位是西陵县贺时年贺州长,管着全县六十万人的饭碗。这位,”他拍了拍老者肩膀,“是宏远教育集团董事长刘守拙,全国中小学实验室设备市场占有率第一,连西北戈壁滩上的小学,用的都是他家的生物解剖台。”
刘守拙闻言朗声大笑,亲自执壶给贺时年斟茶。琥珀色茶汤注入青瓷盏,热气氤氲中,他手腕一抖,壶嘴悬停半寸,茶汤却未断流,稳稳续满七分:“贺州长请。喝茶讲究‘七分满,三分情’,做事嘛……”他意味深长地眨眨眼,“得留三分余地,给后来人。”
贺时年端盏致意,指尖触到杯壁温润的釉色,忽然想起楚星瑶书桌抽屉里那盒没拆封的日本清酒——标签上印着小小的樱花徽记,是雪野玲子上次来送论文修改意见时留下的。当时楚星瑶笑着推辞,雪野玲子却坚持:“这是家乡特产,老师教我社会关系学,教会我看懂人心褶皱里的光,这点心意,不算逾矩吧?”
不算逾矩?贺时年垂眸,看着茶汤里自己晃动的倒影。人心褶皱里的光,照得见真诚,也照得见刀锋。此刻桌上三双筷子,一双夹向清蒸鲈鱼,一双伸向油焖笋,而第三双,正不动声色地探向那盘淋着秘制酱汁的东山煨羊排——据说这是刘守拙的最爱,二十年来雷打不动的晚餐标配。
“贺州长年轻有为啊!”刘守拙夹起一块羊排,肥瘦相宜,颤巍巍挂着琥珀色酱汁,“听说你们县技校的实训车间图纸,还是您亲自改的?”
“刘董消息灵通。”贺时年微笑,“改了几处承重结构,怕日后大型设备进场,楼板吃不住。”
“承重?”刘守拙咀嚼着羊肉,忽而一笑,“承重是大事。不过啊,有些东西比钢筋水泥更承重——比如信任。”他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烫金名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串数字,“这是我司新成立的‘西陵职教装备服务中心’开户行和账号。首批三十套智能数控实训台,三天内运抵贵县,货到付款,绝不拖欠。”
贺时年接过名片,指尖拂过那串数字——工商银行西陵支行,尾号8888。他忽然想起上午王百鸣电话里那句“去找王永廷”,想起王永廷办公室墙上那幅装裱考究的《寒江独钓图》,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砂小印:西陵书画院监制。而西陵书画院,正是刘守拙名下第三家全资子公司。
原来棋局早铺开,只是他尚未落座。
酒过三巡,刘守拙借口接电话离席。方有泰借机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周振邦今晚九点,会在西陵大学国际交流中心B座307会议室,和雪野玲子碰头。内容是……‘调整楚星瑶教授下学期授课计划’。”
贺时年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去吗?”方有泰问。
窗外雨势渐急,敲打着玻璃幕墙,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贺时年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那里面映出方有泰沉静的眼,映出刘守拙离去时袖口露出的半截翡翠镯子,也映出雪野玲子鞠躬时垂落的、如墨染就的发梢——所有影像在涟漪里扭曲、重叠,最终沉淀为一个清晰的轮廓:楚星瑶站在讲台上,手持粉笔,转身写下一个公式,粉笔灰簌簌落在她米白色风衣肩头,像一小片不肯融化的雪。
他慢慢将酒一饮而尽,辛辣直冲喉头,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杂音。
“去。”贺时年放下酒杯,杯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越一声,“不过,方省长,我得先回趟学校。”
“哦?”
“我得告诉星瑶,”他扯了扯领带,喉结上下滑动,“今晚的聚餐,让她提前半小时离场。就说……家里热水器坏了,我一个人修不好。”
方有泰静静看了他三秒,忽然低笑出声,眼角纹路舒展如春水初生:“好。我让宋怀瑾给你备车——开我的奥迪。车牌号,你记得吧?”
贺时年点头。那是辆挂省委办公厅牌照的黑色奥迪,尾号777。整个西陵市,敢在交警眼皮底下闯三个黄灯还无人拦下的车,唯此一辆。
他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腕表指针正指向八点零七分。距离周振邦与雪野玲子约定的时间,还剩五十三分钟。
雨声愈发密集,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种节奏。贺时年推开包间门,走廊顶灯的光晕柔和地洒落,将他挺拔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电梯口——那里,宋怀瑾已撑伞等候,伞面上雨水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闪亮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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