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董海龙在董良杰家里帮忙,卢敏心里有点儿不得劲儿。
毕竟董良杰也喊了董海柱的,而且帮忙干活有钱拿,却因为她实在难受,吐的昏天暗地的,董海柱才没办法去。
不挣就是亏,特别是这钱挣的还容...
病房里暖气片嘶嘶作响,蒸腾着一股铁锈混着煤灰的微涩气味。董良杰把搪瓷缸子倒满热水,搁在任秀秀手边,又伸手试了试她脚踝——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青萝卜。他皱了下眉,转身从马车后厢取来那两只新买的橡胶热水袋,灌满热水后用毛巾裹严实,一只塞进她脚边被窝,一只垫在她后腰下方。任秀秀轻轻“嗯”了一声,身子往里缩了缩,肩胛骨抵着硬邦邦的病床栏杆,硌得她眉头微蹙。
“这床太硬。”她小声说。
董良杰没应声,只蹲下来,把被角仔细掖进床垫底下,动作轻得像给初生小羊裹襁褓。他手指擦过她隆起的腹部,那里正微微鼓动,一下、两下,节奏清晰而有力,像隔着棉布敲打一面蒙了皮的小鼓。“踢得挺欢。”他嘴角往上提了提,声音低沉又温软,“豆丁说你怀她的时候,胎动得晚,等快七个月才动。”
任秀秀笑了,眼角弯出细纹:“豆芽可比她姐淘气,三个月就踹我肋骨,害我半夜醒三次。”她说着,忽然抬手按住肚脐右侧,呼吸顿了半拍,“哎……这会儿又来了。”
董良杰立刻凑近,耳朵贴过去,鼻尖几乎蹭到她汗湿的额角。他屏住气,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传来一阵极轻却笃定的搏动——不是心跳,是另一种更沉、更韧的律动,像春汛前河底暗涌的泥沙推搡着石缝。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掌心覆上去,稳稳压住那处起伏。
窗外天光正一寸寸沉下去,灰蓝渐次洇成墨色,远处市医院锅炉房烟囱飘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凝成絮状,又散开。隔壁床铺上躺着个刚剖腹产完的产妇,丈夫正用铝饭盒盛了半碗鸡汤,一小勺一小勺吹凉了喂她。汤面上浮着油星,被灯光照得晃眼。任秀秀望着那点油光,忽然问:“谭大夫家……有孩子吗?”
“有两个儿子,一个在省城教书,一个去年参军去了西北。”董良杰直起身,拧开保温桶盖,舀了一勺小米粥递到她嘴边,“谭大娘前年走了,现在就他一个人守着药铺。”
任秀秀抿了一口,温热的米汤滑进喉咙,暖意顺着食道往下淌。“怪不得他待人这么……不计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腹部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泛着淡青,“他替咱们留着后院,连厨房都单划出来……这情分,比药铺门槛还厚。”
董良杰把勺子搁回桶沿,叮当一声轻响。“他跟我说过,当年他师父瘫在炕上三年,全是街坊轮流送饭送药。他说,人活着,不是光靠药罐子熬命,是靠着人挨着人,才把冷气顶出去。”他顿了顿,又添一句,“谭大夫记账的本子,最后一页写着‘善念如根,深埋土里,不争光,自生枝’。”
任秀秀怔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他掌心,发丝蹭着他虎口的老茧。她没再说话,可肩膀细微地颤着,像被风吹得将落未落的槐花穗子。董良杰没动,任由她靠着,右手缓缓摩挲她后颈,那里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豆粒大小,他数过十七次。
夜里十一点,护士查房,见任秀秀睡着了,只轻轻掖了掖被角。董良杰蜷在窗边那张窄长椅上,军大衣裹得严实,头歪向墙,呼吸匀长。凌晨三点,任秀秀醒了,肚子一阵紧似一阵,不是胎动,是钝重的坠胀,像有人攥着子宫往下拽。她没出声,只悄悄伸脚去碰他小腿。董良杰眼睛猛地睁开,黑亮得吓人,翻身坐起时椅子腿刮擦水泥地,刺啦一声。
“疼?”他声音哑得厉害。
任秀秀咬住下唇点头,手攥紧床单,指节发白。董良杰一把抄起她腋下,动作利落得像扛麻袋,却半点没颠着她肚子。他把她抱进走廊尽头的待产室,顺手从护士站拎了条厚毛巾垫在她腰下。待产室灯惨白,墙上挂钟秒针走动声震耳欲聋。他蹲在床边,握着她一只手,拇指反复揉搓她无名指根部那圈浅浅的戒痕——那是她下乡时戴的铝制戒指磨出来的,如今已淡得只剩一道影子。
“疼就掐我。”他盯着她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商量买哪筐萝卜,“别咬嘴唇,出血了还得缝。”
任秀秀喘着气,泪珠滚进鬓角,却真的一口咬在他手背上。牙印深深陷进皮肉,渗出血丝。董良杰没躲,反而把另一只手覆上来,压住她颤抖的腕子:“对,就这样,使劲……我在这儿。”
凌晨四点十七分,宫口开到八指。医生让任秀秀下床走动,说能助产。董良杰扶她起来,一手环腰,一手托膝窝,步子迈得极慢,像驮着整座山峦。走廊灯光昏黄,地面水磨石沁着凉意,她每挪一步,小腿肌肉就绷成弓弦。走到第三趟,她突然停住,身子往前一倾,干呕起来,胃里空荡荡,只吐出几口酸水。董良杰立刻掏出兜里备好的姜糖块,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甜辣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呛咳两声,眼泪簌簌往下掉。
“怕不怕?”他问。
任秀秀摇头,额角抵着他肩膀,汗浸透他粗布衬衫:“怕……怕你嫌我难看。”
董良杰愣住,随即笑出声,笑声低沉带沙,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傻话。你生豆丁那天,头发糊在脸上,鼻子上全是汗珠,我抱着你从村卫生所跑回家,一路没撒手——那时候你比我娘腌的酸菜还狼狈,我嫌过么?”
她终于破涕为笑,眼角泪痕未干,却弯起月牙似的弧度。就在这时,阵痛骤然加剧,她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董良杰横抱起她,大步冲回产房,撞开门时,护士正端着器械盘往外走,白口罩上方的眼睛睁得溜圆。
产房门砰地合拢。
董良杰被拦在门外,只能隔着玻璃窗往里望。他看见任秀秀躺在产床上,刘淑芝穿着消毒衣站在她头侧,正用湿毛巾擦她额头;看见医生剪开她裤脚,露出青筋微凸的小腿;看见她仰起脖颈,喉结剧烈滚动,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吞咽咸涩的浪。他下意识摸口袋,摸到半包烟,又想起这是医院,狠狠攥成团塞进鞋帮夹层。
时间黏稠得如同熬化的麦芽糖。他数着墙上挂钟的秒针,数到第七百二十三下时,产房门开了条缝,护士探出头:“家属!准备热水、干净毛巾、剪刀——快!”
董良杰冲进开水房,拎起两个铝壶灌满滚水,又翻出随身带着的军用折叠剪刀,在酒精灯上燎了一遍。他端着托盘奔回产房门口,手抖得厉害,壶嘴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脆响。
“进来!”医生喊。
他掀帘进去,热气混着浓烈的血腥与铁锈味扑面而来。任秀秀脸色惨白,嘴唇却红得骇人,正死死咬着一块缠了纱布的木棍,额上青筋暴起。刘淑芝把毛巾浸透热水,一遍遍敷在她小腹。医生俯身检查,声音短促:“用力!跟着呼吸——吸气……憋住……呼!”
董良杰扑到床边,握住任秀秀的手。那只手冰凉滑腻,骨头硌得他心疼。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进她耳膜:“秀秀,看着我……你记得咱俩在河滩上捡鹅卵石么?你挑最大最圆的那颗,说要留给第一个孩子玩……你还记得不?”
任秀秀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眼皮颤动着,艰难地点了下头。
“那就使劲——把它生出来,咱们一起教它认石头。”他拇指重重擦过她掌心,“我在呢,一直都在。”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一声清亮啼哭撕裂寂静。
董良杰浑身一松,腿肚子发软,差点跪在地上。护士用襁褓裹住那个皱巴巴、浑身泛着桃红色的小东西,轻轻放在任秀秀汗湿的胸口。孩子闭着眼,小嘴急急嘬动,像只初生的雏鸟。任秀秀颤抖着指尖,拨开襁褓一角,触到那团温热柔软的肌肤,突然失声哭出来,不是疼痛的哭,是某种巨大而滚烫的东西冲垮堤坝的哭。
“是个闺女。”护士笑着报喜,“六斤二两,哭声响得跟小牛犊似的。”
董良杰怔怔看着女儿皱成一团的脸,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出产房,在开水房接了满满一搪瓷缸温水,又抓起肥皂盒里那块没拆封的婴儿皂。他回到产房,蹲在床边,用温水浸透毛巾,小心翼翼擦净女儿脸上黏腻的胎脂。他动作极轻,仿佛擦拭的是祖传的玉珏。当擦到下巴时,孩子忽然睁开眼——不是新生儿惯常的混沌,而是澄澈得惊人的黑眼睛,直直望进他瞳孔深处。
那一瞬,董良杰觉得心脏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喉头发紧,想笑,却牵动嘴角僵成一道弧线。他低头吻了吻女儿额角,那里的皮肤细嫩得像初春柳芽,带着奶香与生命特有的微腥。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任秀秀。她泪痕未干,头发黏在颊边,可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黎明的碎金。
“叫什么?”她声音嘶哑,却带着笑意。
董良杰没立刻答。他盯着女儿紧攥的小拳头,忽然想起昨夜她踢踹时的力道,想起任怀远塌了一半的老屋梁柱,想起谭容廷药柜里层层叠叠的陈年药材匣子——那些名字古老得像刻在龟甲上的卜辞。他慢慢松开女儿的手,指尖拂过她掌心细密的纹路,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小名就叫‘韧’。韧竹的韧,韧劲的韧。”
任秀秀轻轻“嗯”了一声,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窗外,天边已透出蟹壳青,第一缕微光正悄悄漫过市医院灰白的砖墙,无声覆盖在产房玻璃上,温柔得如同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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