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出上百米, 斑斓蝴蝶开始原地打起转来,季望舒心觉不妙,果然下一秒就在草丛里见到了被抛弃的背篓。背篓底部沾染着的粘稠液体,正是被碾碎的蝶蛹。

“嗖——”

一阵狂风吹来,林中的树叶哗啦啦响。在这声音中,夹杂着几声格外锐利的破风声。季望舒刚捕捉到这点异常的响动,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往旁边一闪,一片树叶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深深钉进身后的树干里。

这只是个序幕。

根本没有看不到袭击者的身影,只见附近的来自不同植物的大大小小的叶片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脱离了枝权。悬浮在空中微微一顿,紧接着,无数叶子如雨般朝着季望舒所在的方向倾泻而出。

季望舒的身影倏地变淡了,消失在空气中,而他身后的那棵大树却遭了殃,树皮碎屑飞溅开来,被打成了马蜂窝,残缺的树干支撑不了枝头的重量,缓缓向后折去,轰得一声砸在了地上。

在这一声巨响后, 林间又重归死一样的寂静。

叶片再次悬浮起来,这次像扇叶一样散开,打得断枝残叶纷飞,如鬼魅般出现在远处一棵树后的季望舒见到这种攻击方式,就知道对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方位。

他丟出一个纸鸢,纸鸢无需风力就飘上了高空,翅膀下手指长短的精钢.弩箭一个接一个朝着下方有风吹草动的方向发射。

又是长达几十秒的平静,随后,纸鸢和纸鸢正下方的地面同时遭到了猛烈的攻击,

满带试探意味的交锋持续了几轮,在平静的深谭下,两处漩涡随时准备卷起汹涌的暗流。

可是这次的平静持续的格外久,久到季望舒觉得对方已经离开了。

树丛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季望舒抹过刀鞘里的匕首,反手甩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带着深红血线的短匕裹挟着势不可挡的力道,朝树下小女孩的心脏射去。

江栖白等了一早上,一直没等到小满来找自己。

估计她父母的管束会持续一段时间,至少她今天不会来了。江栖白认清这一点后,就动身去往村长家。

半个小时后,江栖白出现在了村长家侧后方的一户已经无人居住的人家的房顶。

曲庆村的地势整体来说自北向南微微倾斜,江栖白趴在屋顶上,这个角度刚好能将村长家的院子尽收眼底。

她身上披着一块和屋顶的瓦片同色的毛布,就算有人往上看,一时也注意不到房顶趴了个人,何况谁也不会没事往人家的屋顶看。

举着望远镜,江栖白耐心地盯着梢。

村长家人口不少,他有三个儿子,都是有妻有子的成年人,都和村长老两口住在一起。村长家的八间青砖房放眼全村也称得上气派,但住了这么多人后,还是挤得无处下脚。

村里空置的房子这么多,为什么他们非要挤在一起?

江栖白继续看下去,又让她发现一处疑点。村长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将近二十口人,没有一个人出门砍树。

既然不去砍树,当然也没有木头制作木雕,似乎解答了为什么昨天晚上刻木雕的人中没有村长一家。

即便如此好逸恶劳,一点都没有身为村长的表率,江栖白仍然没从进出村长家的村民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满。他们一个个背着背篓来到村长家门口,由村长的其中一个儿子引领进入院子里的地窖。

过了一会儿,满脸色的村民就从地窖里出来了。江栖白注意到,在他们进入地窖之前,身上的背篓里明晃晃放着的正是前一天雕刻的木雕,等他们出来时,背篓就被一块黑布盖上了,观察他们行走间微微向前探身的姿势,背篓里的东西应该相当有分量。

盯了一上午,江栖白把这一套流程都摸得很熟练了,心知再看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于是她从屋顶溜了下去,跟上了一个刚从村长家出来的年轻女人。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年轻女人径直走向了昨天半夜疑似有树枝探出窗口的那户人家。

在她进门反手拉上院门,走进了厨房后,江栖白一个助跑攀上了院墙,见四下无人果断翻过去躲进了柴房。

柴房里竟然放着好几个铺盖卷。

有人晚上在这里睡觉?曲庆村的人各有各的奇怪,有人一大家子挤在一起,有人好好的卧室不睡睡柴房。

但柴房现在兼着卧室的功能,江栖白躲在这里就不再安全了,正想找个机会溜出去,她听见院门吱嘎一响,又有人回来了。

进来的青年和女人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看年纪像是她的兄弟。青年一手拖着一根碗口粗的小树,枝叶茂盛的一端拖在地上。院门太窄,他一时卡住了,只好先丢了其中一根,等进了院再去拉另一根。

年轻女人跑出来接过其中一棵树,两人交谈的声音不低,清楚地传进江栖白耳朵里。

“姐,肉换回来了吗?”青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年轻女人:“请回来了。”

她纠正道:“不能说换,这是对山神娘娘不敬!”

青年不以为意:“有的吃就行。今天吃了肉,我晚上就有劲多刻几个木雕,不说了,我再去砍树了。”

青年转头跑出了院子,仿佛有肉吃这个念头为他注入了新的能量,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们说话的时候,江栖白一直在寻找自己下一个躲避的地点,木柴拖回家当然要放进柴房,为了不被年轻女人撞个正着,她已经准备好用壁虎手套爬到房梁上了。

可拖着树的年轻女人并没有往柴房的方向走,而是进了正屋。

江栖白满腹狐疑,凑到正屋窗外,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去。眼前一片漆黑,原来窗户的玻璃早就不见了,窗框上钉上了一块黑布。难怪昨天明明窗户没有打开,她却看见一截树枝从里面伸了出来,原来是顶开了黑布。

她伸手揭开黑布一角,往里看去。

眼前的屋子过去曾是家中原本的大卧室,是最明亮宽敞的一个房间,此时房间地面坑坑洼洼,夯实的地面都被挖了起来,铺上了一层柔软的泥土。

虽然心中已有预料,真的看到这一幕时仍然让江栖白吃了一惊。

竟然是一棵大树长在屋子正中间。树干粗壮,足足有一人粗细,本该是高耸的架势,却被屋顶压住了,往上没蹿多高就不得不憋屈地铺展开来,枝枝叶叶挤满了整个房间的上半截,窗户也被堵得严严实实。大树的根系有的深扎入地下,有的向附近延伸,顶的几处墙角都有了细长的裂痕。屋子

里有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年轻女人拖着小树走进了这处房间,将小树丢在了大树旁边的地面上。

“谁在外面?!”她突然警觉地大喝道。

江栖白没想到这女人如此敏锐,立刻松开了手里的黑布,这才想到屋里黑暗,一定是照进来的这道光暴露了自己。

她三两下爬上屋顶,女人这时已经从屋里跑了出来。她先跑到院外看有没有人从这个方向跑走,没看到人影后就挨个房间和角落翻找起来。

她嘴上说道:“是二伯吗?你听我说,这都是有原因的。我刚领了肉回来,你家人多不够吃,我匀一点儿给你怎么样?”

四下无人答话,她又说了附近几个亲戚邻居的名字,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站定了。

“是你们吗?外乡人?”女人语气里都是悔恨,“你们赖在村里不走就算了,还跑到我家里来,亏我还好心提醒你们小心张铁丘。”

“纸条是你扔的?”江栖白从房顶跳了下来。

女人吓了一跳,后退两步道:“你偷了我家的东西,我要让村里人把你们赶出去。”

“你把其他人叫来,我正好可以告诉他们你在屋里种了一棵树。”江栖白气定神闲。看女人的反应,在屋里种树这种行为,在处处透着古怪的曲庆村也不是能被村人接受的事。

女人脸色一白:“你走吧。今天就当我什么都没看见。”

江栖白想走早就走了。她留下来就是觉得眼前的人是个突破口。

首先这女人对他们抱着一丝善意,又有把柄被江栖白抓到了。江栖白不想做恩将仇报的恶人,她放缓语气说:“整个村里只有你好心提醒我注意安全,我很感谢。发现你的秘密只是个意外,如果你愿意解答我几个问题,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女人担心她们的交谈被其他人看到,带着江栖白进了柴房,江栖白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曲如蓉。

“你想问什么?张铁丘的事吗?”她冷漠道。

“那就从这儿开始讲吧。”

“张铁丘和我们村里的人相处不来,但是经常从外面捡人回来。村里不愿意有外人进来,等第二天去赶人的时候,这人就不见了。张铁丘总说他们自己走了。外面的森林变得那么可怕,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谁会傻到往外跑?我看,八成是张铁丘见财起意,把人杀了。”

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测吗?江栖白有些失望。

“照你这么说的话,我们进村几天了,还都好好的,又怎么说?”

曲如蓉犹豫道:“那是因为你们有两个人,他不好下手而已,等你们分开机会就来了。”

分开……………季望舒确实一个人去跟踪张铁丘了。女主心中一动,又觉得荒谬,季望舒还能被一个普通猎户杀了不成?何况张铁丘暂时还没有表露出恶意。

“你们说的肉是怎么回事?”

曲如蓉没想到连之前的对话都被江栖白听见了,脸色更苍白:“我们祭拜山神娘娘,山神娘娘赐给我们肉吃,就是这么简单。”

“你见过山神娘娘吗?”

“我们这些凡人怎么会有幸觐见山神娘娘,我只知道刻了木雕就能去村长家换肉。”

“能给我看看你刻的木雕吗?”江栖白问道。

曲如蓉点了点头,走到房间角落,扒开一堆杂物,从里面拿了个木雕出来。

木雕刻得十分粗陋,甚至连男女也不太分得清,粗粗雕出了轮廓和五官,看得出是闭目凝神的模样,只是脸上没有一点儿悲悯和神性,因为嘴角刻歪了一点,看着像是在邪笑又像是发愁,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木雕而已。

“这样的木雕就合格了?”江栖白语气里透出怀疑。就算世上真的有所谓的山神娘娘,送上这种木雕,到底是供奉还是不敬………………

“我的木雕在全村人里已经是有模有样的了。”曲如蓉不服气道,“别人刻得更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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