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京城,大明青年报总部。
昨日的论战余温未散,街头巷尾还在议论信王与文震孟的那场交锋。
而大明青年报总部三楼的大厅却已座无虚席。有产社在京城的六十二名成员齐集一堂,将长条凳坐得满满当当,有人翻着笔记,有人低声交谈,分享着在鲁南获得的心得。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长桌上那面新做的社旗上——“有产社”三个大字。
朱由检坐在首位,李守正、孙文定分坐左右。
“今天这个会议,主要布置一下明年的任务。”朱由检一开口,大厅快速安静。
“第一件事,加大舆论宣传。要揭露那些士绅豪强的嘴脸,他们只喜欢享受权力,却不愿意承担义务。种地的是百姓,交税的是百姓,打仗的还是百姓。
"
四百年后的青年不喜欢老登,四百年前的青年这种情况还要严重十倍。
普通人考秀才容易,但考举人已经快被官宦世家垄断了,理想是一部分,想找一条出头路是另一部分原因。
他想了想,语气放慢了些道:“宣传最好的方式,是小说。干巴巴的道理,没人愿意听;但一个好的故事,能让人记住一辈子。”
朱由检清了清嗓子道:“我构思了一个故事,名叫《高家大院》。讲的是金陵一户姓高的士绅家庭,老大叫高兴,性格软弱,事事顺从家族,被长辈棒打鸳鸯,不能与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在一起,被迫娶了一个不喜欢的女
子。那女子进门后郁郁寡欢,怀孕时难产而死。老大从此一蹶不振,成了家族的傀儡。
老二高觉民,追求自由,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敢于反抗家族的安排,出去闯荡,寻求新路。
老三高觉慧,最是激进,最具有反抗精神,是家族里第一个站出来公开反抗长辈的人。”
“这只是一个大纲,你们找人填充细节,把这个故事写完整,不够的地方可以补充。什么包办婚姻、家族压迫、礼教吃人,都可以写进去。
这样的故事,在大明千千万万的士绅家庭里每天都在上演。读者读了,会觉得这就是自己家的事,会感同身受。”
没办法,家春秋这故事实在太老了,他只是在高中看过几次,对其中那个诺诺的老大印象比较深刻,其他的都真的只有一点点印象,只能给一个这样模糊的大纲。
孙文定郑重道:“社长放心,我带人把这个故事写完。不止《高家大院》,我们还可以多写一些类似的小说,让更多的青年觉醒。”
朱由检点了点头:“好。不过光靠一部《高家大院》不够。我们要发动社员,多收集素材,多写这样的故事。一个故事如果不能让读者感同身受,那这个故事就是失败的。要写进他们的心里去,让他们读完之后睡不着觉,翻
来覆去地想——这个世道,是不是哪里出了毛病?”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朱由检继续布置第二件事道:“鲁南的均田,是咱们今年最大的一件事。但当地的豪强士绅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想办法报复,勾结土匪、煽动暴乱、绑架咱们的社员都有可能,这些豪强在地方上当土
皇帝当惯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他们都敢。”
厅内的气氛骤然凝重。几个刚从鲁南回来的社员脸色严肃起来。
朱由检看着他们严肃道:“所以,大家在鲁南一定要提高警惕。尽量结伴行动,不要一个人单独出门。当地的民兵训练要加强,每个村子都要有民兵,有武库,有应急方案。当地的士绅如果敢下黑手,不要怕,不要犹豫,毫
不留情地镇压。”
他想了想,生怕这些社员还抱着侥幸的心理:“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在那些地主士看来,咱们和他们有生死之仇。
所以,一定不能犯幼稚病,不能心存侥幸。他们的黑手伸进来,咱们就要一刀斩断,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李守正担忧道:“社长,万一士绅真的勾结土匪,光靠鲁南的百姓只怕难以抵抗。”
朱由检道:“这个你放心,我已经向皇兄请旨,要了三个卫所的编制,其中一个卫所,会直接安排在鲁南。5000余兵马,配上火器、火炮,镇守鲁南六县绰绰有余。士绅们想闹,让他们来,我们正好趁机镇压他们。
厅内的气氛这才松快了些,大家也觉得有理。
朱由检竖起三根手指:“第三件事,制定发展社员的标准。从今天起,加入需要有两名社员推荐,经过一年的考察期,认同咱们的理念,才能成为正式社员。”
李守正补充道:“考察期间,要参加社里的学习、讨论,还要至少参与一次社里的实践活动,比如去鲁南参与均田,或者去天津卫采访工人,或者去乡下调查农民的生活。不能只坐在书房里空谈。”
孙文定跟着说:“社里会给大家发一本《社员手册》,上面写了咱们的宗旨、理念和纪律。新社员要学习,老社员也要温故知新。咱们不是东林党那样的松散联盟,咱们是一个有纪律、有目标的团体。
六十二名社员齐刷刷地举手,异口同声:“同意!”
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有记者,有书生,有刚刚从鲁南回来的青年,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却聚在这间不大的厅堂里,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
不过朱由检很快意识到有问题,没有农户和工匠。
他暗道:“要加强在有产社的农户和工匠中的推广,光是读书人没有工匠和农户,就没有根基,容易变成东林党那样虚谈学社。”
天启三年除夕,信王府。
这一年的大年三十,信王府比往年热闹了许多。大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红灯笼从门楣一直挂到影壁,院子里堆着几座雪人——是两个表弟带着小表妹堆的,歪歪扭扭,但这几座雪人却让王府内有了一股活力。
李国栋和妻子坐在一旁,陪着李氏说话,这一年有舅舅一家人的陪伴,李氏明显气色好了很多。
两个表弟带着妹妹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伴着他们的尖叫,把屋顶的积雪都震落了几片。
厨娘在厨房里忙活,蒸年糕、包饺子,蒸汽从厨房的窗户里涌出来,带着食物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这是朱由检穿越以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除夕,没有奏本,没有弹劾,只有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
初二,紫禁城,乾清宫。
皇室家宴设在乾清宫偏殿,规模不大,来的人却不少。几位太妃坐在上首,李氏也在其中,穿着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端庄得体。
天启帝坐在主位,皇后张嫣坐在他身旁,穿着大红色的吉服,妆容精致,面色却有些苍白。
朱由检进门时,目光在张嫣脸上停了一瞬。她的气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用脂粉遮了,却遮不住眼底的疲惫。
去年十月,她生下了皇长子,可惜是个死胎。天启帝悲痛之余,给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起了名字,朱慈燃,追封为太子,以太子之礼安葬。
张嫣的身体和精神都受了重创,养了好几个月,才勉强能出席家宴。
同月,还有一位长公主夭折。接连失去两个孩子,自己这位皇兄也有点悲伤。
朱由检心中叹了口气。紫禁城这地方,风水怕是真有问题。以后自己有了孩子,绝不能生在宫里。
朱由检一直以为自己这个便宜老哥没有后代,但这两年皇子、公主都有不少出生,怀孕的嫔妃更多。
只是不知道这紫禁城是不是重金属超标,还是宫斗真有这么严重,到现在一个存活的皇子公主都没有。
说句实在话,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有一阵惶恐,担心自己改变历史,让自己的便宜老哥有了后代。
而他制定的计划都是自己当皇帝之后对大明的改革,如果自己不能当皇帝,这些计划就全部落空了。
但后来他想通了,皇帝之位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助力,而是一道枷锁,让他没办法放开手脚。
历史真改变了,就改变了,大不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海外,现在是大航海时代,西方人到处都在跑马圈地。
不能继承大明的皇位,他自己正好可以建立一个国。
想通了之后他就不在意,他打算在天启六年,七年的时候,提醒一下自己的便宜老哥,那一年他水逆。千万不要做划船之类的活动。
朱由检上前行礼,给皇兄拜年,给皇嫂请安。张嫣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没有多说话。
天启帝眼神里却有几分幽怨,说道:“五弟,还在生皇兄的气?你这一年都没回来看过皇兄。”
朱由检端起茶杯道:“皇兄,臣弟的产业现在都在天津卫,东宁岛的开发也步入正轨,以后去东宁岛的时间只会更多。不是不想回来,是实在抽不开身。”
天启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那就是还在生气了。朕知道,上次关了你的纺织厂,你不高兴。可朕也是为了京城的安稳,几万工匠聚在京城,一出事就是大事。你搬到天津卫之后,不是也挺好的?”
朱由检没有接话,天启却笑道:“听说你和文震孟论战,把他驳得哑口无言。”
而后天启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语气道:“这真是难得,文震孟说起道理来滔滔不绝。连朕都有点怕他。”
天启不喜欢这个他亲自点的状元,脾气大,说话强硬,还喜欢对他说教。
朱由检道:“这些人读了几十年的书,与他们说书本上的道理肯定是讲不过他们的,但如果摆事实,他们就没办法反驳。臣弟从不在他们擅长的领域和他们论战。”
天启帝一副学到了的样子,不断点头。
朱由检从袖中取出一叠图纸,双手递过去道:“不说这些了。皇兄,您看这个——这是臣弟设想的一种机器,叫蒸汽机。”
天启帝接过图纸,展开来,眼睛顿时亮了。纸上画着复杂的结构图,一个圆形的锅炉,上面连着气缸和活塞,还有连杆、飞轮,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说明。
他做了这么多年木工,对机械有着天然的敏感,一眼就看出这东西的不凡之处。
朱由检指着图纸解释道:“臣弟在天津卫有不少纺织作坊,靠着水利纺纱,效率极高。可冬天河道冰封,水利纺纱车用不了,只能改用畜力,效率差不说,成本还高。
臣弟就想,能不能造一种机器,不用水力,也不用牛马,靠烧煤就能自己动。把水烧成蒸汽,用蒸汽的力量推动活塞,活塞再带动轮子转。这样,纺织机就能全年运转,不受季节和河流的限制了。”
天启帝越听越兴奋,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嘴里念叨:“锅炉……………….蒸汽………………活塞……………………………”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叹,“五弟,你这机器,真可谓巧夺天工!给皇兄一年时间,皇兄一定把它造出来,让你下个冬天就能用
上。”
朱由检笑着拱手:“多谢皇兄。”
他知道皇兄的木工手艺天下无双,紫禁城也有足够的资源和技术,蒸汽机虽然复杂,但基本原理并不难懂,可以靠手工敲出来,蒸汽机难的其实就是个思路。
以便宜老哥的天赋,一年时间,造出一台能用的蒸汽机,不是不可能的事。到时候,他就能把纺织厂从河边搬到任何地方,不受地理限制,工业革命将正式开启。
而自己的便宜老哥的历史地位,也会因为蒸汽机提升好几个档次。
天启帝将图纸收好,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正色道:“五弟,还有一件事,皇兄想听听你的看法。”
朱由检放下筷子道:“皇兄请说。”
“高攀龙他们想要再次发动对辽东的反攻,收复辽阳,沈阳。”天启帝语气凝重道:“当年你说,平定辽东最少要四五年。如今已是天启四年,野猪皮锐气已失,辽东、辽西的防线已经稳固,朝廷的大军,是不是该反击了?”
魏忠贤虽然没有历史上的权势,但依旧在天启三年成为了东厂提督,虽然他现在没办法权倾朝野,但依旧发挥自己的能力,监视着外朝大臣的举动。
而且现在的魏忠贤危机感更强,他的死敌王安,这两年在西南督军,而现在西南战事结束,王安立下大功回京,到时候肯定会清算自己。
所以这段时间魏忠贤在想尽办法立功,好把王安给比下去。
高攀龙他们这段时间在想办法和首善党联系,这引起了魏忠贤的警惕,他派人探查消息,很快就知道,高攀龙打算推动朝廷再次发动辽东大战,彻底平定努哈赤的叛乱。
天启知道这消息之后,也有点心动,十一月,朱元在西南大捷,奢崇明、安邦彦都已伏诛,因为有充足的军饷,这场大战比历史上提前了好几年结束。
如今大明的国土上,就只剩下辽东尚未收复。天启看着那大明地图,只要看向辽东方向就觉得刺眼。
辽东每年四五百万两的军饷,从他登基到现在,已经花了差不多两千万两白银。这笔钱,压得朝廷喘不过气,也压得他这个做皇帝的喘不过气。若能一劳永逸地平定辽东,辽饷就可以免除,天下百姓就能休养生息。这也是天
启帝最深的渴望。
朱由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始思考起来了,此刻有点迟疑。在他的影响下,整个历史都变了样。
努尔哈赤连广宁都没打下来,反而在毛文龙的东江镇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这几年,朝廷狠抓军饷,狠抓武器铠甲和器械,修了轨道解决后勤问题。
要说整个大明哪个地方执行力最高,那肯定是辽东。五百万两辽饷,不敢说七成用到实处,但五成应该是有的,这已经比天启元年那会儿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郑重道:“皇兄,臣弟不了解辽东前线的具体情况。这种事,您最好问问前线的大将,像熊廷弼、孙承宗,刘渠,毛文龙,王化贞他们。如果他们都认为可以主动进攻,那这一仗就能打。如果前线的将领都认为时机还不成
熟,那皇兄就暂时再忍耐一段时间。欲速则不达。”
天启帝点了点头笑道:“朕知道了,你一年给皇兄赚了上千万两银子,这点耐心,皇兄还是有的。”
朱由检笑了笑,开始和天启讨论制造蒸汽机的问题。
家宴散后,朱由检走出乾清宫,夜风扑面,带着腊月的寒意。他裹紧了大氅,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宫灯一盏一盏,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靠不靠谱......”他低声自语,眉头紧皱:“我总觉得,要经历一场大败。”
不管是历史上明军给他的印象,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亲眼所见,明军总是在关键的时候不靠谱,来一场莫名其妙的脆败。
高攀龙他们急着打仗,是为了建功立业,挽回东林党的颓势。现在朝堂四分五裂,东林党、首善党、齐楚浙党你方唱罢我登台,这种情况下发动辽东大战能胜利吗?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明军他管不了,但他可以管自己的军队,必须抓紧时间练兵。哪怕前线真的败了,他也能快速带着自己的一卫兵马支援辽东,不至于让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他大步走出宫门,翻身上马,心里盘算着,过了年,就回天津卫。练兵,扩军,一刻也不能耽误。
天启四年(1624年)正月十六日。
元宵刚过,京城的年味还未散尽,大明朝堂便又起了风波。
首辅朱国祚接连上疏请辞,言辞一次比一次恳切。第一封说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第二封说目疾加重,不能视事;第三封干脆说“乞骸骨归乡,以终余年”。
天启帝按照惯例,先是不允,再是慰留,第三次终于批了红,赐了他五十两银子,命沿途驿站以礼相送。
朱国祚临行前,向天子举荐高攀龙继任首辅。天启帝准了。
高攀龙入主内阁的第一件事,便是一道震动朝野的奏本。
一月二十六日,大朝会。
高攀龙手持笏板,声如洪钟,在皇极殿道:“西南战乱现已彻底平定,奢崇明、安邦彦首级已在来京途中。唯有辽东之患,十余年未平。
今朝廷粮草充裕,兵甲已足,当主动出击,平定辽东叛乱,结束这旷日持久的战事,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自万历末年以来,辽沈之败,葬送辽东70多座城池。朝堂上就再也没有人敢提“主动进攻”四个字。
萨尔浒,辽沈之战的惨败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可这两年,女真人在辽东的堡垒前屡屡碰壁,广宁守住了,复州收复了,连海州都收复了,朝廷的战线不断在往前推。女真人为了躲避朝廷的锋芒,已经迁都沈阳。
朝廷新练的车营也练了有两年多。依靠火器,朝廷的军队在复州城下打得女真骑兵人仰马翻。
经过高攀龙提醒,许多人忽然发现,现在辽东的攻守之势已经易形了,是不是真的该反击了?
于是,朝堂上的风向开始转变。东林党籍的御史上疏,认为“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朝廷,当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平定辽东。
可另一边,首善党和齐楚浙党的官员们,却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首善党的人心里憋着火。平定西南战乱的督师朱燮元,是邹元标举荐的。整顿辽东军饷、建立车营、修筑堡垒、囤积粮草——这些最艰难、最不讨好的苦活累活,都是首善党干的。
如今东林党一上台,就要摘桃子,以“平定辽东”的功业来给自己脸上贴金。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左光斗、赵南星等首善党骨干,更是连朝会都不愿意多待,散了朝便各回各家。可他们不找别人,别人却找上了他们。
二月十八日傍晚,京城,聚福楼。
聚福楼在东城根,不是最繁华的地段,却胜在幽静。魏大中早早到了,脸上带着几分殷勤,也有几分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一掀,左光斗和赵南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面色沉着,看不出喜怒。
“共之,梦白,快请坐。”魏大中连忙起身,拱手相迎。
左光斗没有坐,站在桌前,目光冷淡地看着魏大中,开门见山:“你找我们有何事?”
魏大中叹了口气,拱手道:“共之兄,今日朝堂上的事,想来你们也知道了。老师主张主动平定辽东,小弟希望你们也能支持这次大战。国事至此,大家当摒弃前嫌,共商国事。”
左光斗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辛辣道:“两年前,我辛辛苦苦从兵部罢免的那些贪官污吏,不都是你们东林党一个个又招回来的?
有那些人在,辽东的大战怎么可能打得好?
赵南星严厉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当初我们推行新法,你们东林党又何曾忍让过?邹阁老被你们逼得致仕,叶阁老也被你们赶回了家。如今你们要打仗了,想起我们来了?”
魏大中被两人夹枪带棒的话说得面色通红,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也低沉下来。
“你们都忘记了,文孺是怎么死的?
他死在辽东战场上,死在女真人的刀下。他临死前写的最后一封信,我读过。信上说,“城破在即,臣不负陛下。惟愿陛下励精图治,勿以臣为念。’
文孺的在天之灵,难道不想看到朝廷平定辽东?不想看到我们替他报仇?”
左光斗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赵南星的背影微微晃了一下。
魏大中站起身,声音愈发恳切:“辽东平定之后,五百多万两辽饷就可以免除。天下的百姓都能松一口气。这不正是你们首善党所盼望的吗?
如今辽东的局势,是十几年来最好的时机。女真人锐气已失,朝廷粮草充足,兵甲齐备。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想打就难了。”
左光斗放下酒杯看着魏大中道:“你们能说动陛下,再说吧。”
魏大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拱手道:“多谢共之兄!”
左光斗没有接话,起身掀帘而出。赵南星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文孺的仇,我们没忘。但我们不看好你们。”
魏大中向他们保证道:“我会亲自带领东林党骨干前往辽东督战,此次大战不成功便成仁!”
左光斗、赵南星停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头。
包间里只剩下魏大中一个人。他望着桌上的残羹冷酒,叹了口气,这些年他们在干什么?
杯酒一饮而尽,苦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光报的效率比塘马快了不知多少倍。天启帝将高攀龙的奏本连同自己的疑问,用光报传给了辽东前线的几位重臣。
不到十天,回复便陆续传回了京城。
熊廷弼的回信最干脆,措辞也最硬:“防守有余,进攻尚显不足。当再积攒实力两三年,待车营扩至十营,火器足备,方可大举。今若强攻,恐重蹈萨尔浒覆辙。”
天启帝看了,眉头皱了一下,但熊廷弼一向是这样的臭屁,他也就没在意。
孙承宗从山海关回信,语气比熊廷弼温和些,却没有明确支持东林党的方案:“可小战一场,以车营为主,试探女真人的虚实。
若胜,则趁机收复辽阳;若败,则退回防线,再图后举。不宜大举深入。”
王化贞的回信最厚,洋洋洒洒数千言,重申了他的“三方合围”方略:“辽西出广宁,辽东出旅顺,朝鲜出义州,三路同时进兵,使女真人首尾不能相顾。如今朝廷有火器车营,有发饷司,有轨道运输,粮草军械不愁。只要三
路协同,努尔哈赤必败。”
最让天启帝拿不定主意的,是毛文龙的回信。
毛文龙措辞谨慎,含糊其辞:“可以一战,但需根据战果再决定是否扩大。若初战告捷,则乘胜追击;若初战不利,则退守堡垒,不可恋战。”
四封回信,四种态度。天启帝将军报抄件摊在御案上,看了又看,犹豫不决。
夜晚,乾清宫的烛火亮了很久。天启帝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辽东的地图,手指在广宁、辽阳、沈阳之间划来划去。
天启帝犹豫不止,打了,怕输;不打,怕错过时机。
五百万两辽饷,压在他肩上,也压在整个朝廷肩上。他做梦都想把这笔钱省下来,给天下百姓减负。可万一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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