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1625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京城,工匠坊。
六部衙门的朱红大门上封印了,一年到头最清闲的日子终于到了。
王泽,张四知吃完早饭,在门外相遇,两人不约而同地说了句:“走,去图书馆。”
图书馆是大明的新鲜事物,从前读书人要看书,要么自己买,要么借朋友的,要么去书坊蹭。像这样敞开了门,不收钱,随便看的去处,从来没有过。
但有产社办了个翻译馆,把那些诘屈聱牙的文言文翻成白话,印出来交书铺子贩卖。
朱由检想到后世图书馆的模式,他们翻译这些书籍不是为了卖,而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诸子百家的思想,显然图书馆模式更符合他的设想。
这模式果然受到京城读书人的欢迎,他们不是来看书,就是在这里借书,后来的读书人多了,屋子就不够用了,搬了几次家,最后在《大明青年报》总部的旁边,有了如今这座三层小楼的规模。
今年的大明青年会,更是给图书馆添了一把火。上万读书人从四面八方涌到天津卫,在朱由检的号召下,直隶青年纷纷回到家乡,组织农户和自己的父辈斗智斗勇。
他们在家乡组织农家社,联合农户跟士绅谈判降地租,有人成功了,但更多的失败了。
有的被父亲关禁闭,有的被族长镇压,有的被关进书房,考不中举人就不允许他们出来。
一部分年轻人就这样服从父辈的权威,老老实实在家读书。
但还是有不少青年不服气,他们想办法逃了出来,一路跑到京城,跑到《大明青年报》总部。
有产社自然不能不管他们,在大明青年对面的市坊,包下了几栋住宅,给他们当寝室,又按照他们的才干,给他们安排了记者,夫子、会计等差事,让这些青年在京城有一份养活自己的差事。
图书馆成了这些年轻人的落脚点,也成了他们交流思想、切磋学问的地方。
他们白天当差,晚上论战,随着进步青年越来越多,图书馆的名气,就这样越来越大了,京城读书人都被吸引过来。
王泽和张四知穿过市坊,推开图书馆的门帘。暖气扑面而来,书架整整齐齐,而图书馆内也满是年轻人,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穿着落魄的读书人,在图书馆内看书,不但不花钱,还有暖气,很多家境不富裕的读书人,在冬季喜
欢待在图书馆。
他们或是直接坐在地板上,或是坐在图书馆准备好的书桌前,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当中。
两人各自找了一本书,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两杯茶,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王泽闭着眼睛,一脸满足。
张四知也放松下来,拿着一份报纸观看。
而在他们旁边,几个青年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个略显落魄的青年满脸悲愤道:“士绅贪婪,农户麻木,我们组建农家社为他们争取权益,但他们被士绅威胁,稍微减少地租,农户就屈服了,把我们给出卖了,甚至为士绅张
目,农户这样短视,想要均田根本不可能,天下大同只是先贤的幻想。”
这个青年显然被打击到了,一副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的样子。
张四世与王泽两人看着好笑,倒也不是嘲讽他们,只是有点像后世看那些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
而他们之所以喜欢来这里,就是因为在这里能看到纯粹的读书人,听他们商讨如何拯救大明的现状。他们其实是比较羡慕这些青年,只是觉得这些青年看世界太过于非黑即白了。
而就在此时,张四知忽然目光一顿,手停住了,他盯着窗外,眉头微皱。
王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图书馆外的道路上,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穿着朴素的棉袄,肩上挂着几样东西,晃晃悠悠,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身形魁梧,步伐沉稳,那张脸被风吹得有些粗糙,可轮廓分明,眉眼间有一股熟悉的英气。
张四知霍地站起来:“那是建斗!”
王泽也认出来了,两人快步走出图书馆。卢象升也看到了他们,咧嘴一笑道:“我回来了!来,徐州特产,盐水鸭,给你们带的!”说着,扯下两只硬邦邦的咸鸭子,一人手里塞了一只。
王泽哭笑不得:“建斗,你去徐州当了半年知州,怎么回来像个卖货郎?”
卢象升也不恼,拍了拍身上的棉袄,笑道:“这一年我在徐州修水渠、排水、清淤、种麦子,说是知州,其实跟农户也差不多,徐州那地方被黄河水泡了好几年,到处都是水洼,适合养鸭子。
监国派了一些懂养鸭子的农户,弄了几个孵化室,那温度计没想到除了为人看病之外,居然还能孵化家禽,孵化室一次能孵化上千枚鸡鸭鹅,徐州已经建了十几个家禽养殖场,我身为知州,此次回来就是为了推广徐州的鸭
子。”
张四知接过卢象升的鸭子笑道:“难怪刚才差点没认出来。走,回去说话。’
三人回到工匠坊的住处。卢象升的妻子汪氏正在屋里缝补衣裳,听见卢象升的声音,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两口半年没见,有说不完的话。王泽和张四知识趣地退了出来,约好明日在图书馆再聚。
二十九日,图书馆,桌上放了三杯茶,三人围坐。
王泽端着茶碗笑道:“建斗,你离京离得不是时候。自从信王监国,我们这些京官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今年年节,各部都发了丰厚的年礼,半车东西,米面粮油、猪肉羊肉、棉衣棉鞋,连糕点都有。往年哪敢想?
他带着崇拜的情绪道:“长芦盐场,一年税银十二万两,监国硬是被他卖出了五百多万两银子。这这样朝廷手里还握着一半股份,光是那半个盐场,就值五百万两。这买卖做得,让人不佩服都不行,户部尚书今年腰杆都硬
了,见了谁都不怵。”
张四知点头附和:“现在朝堂上下,对信王算是彻底服气了。以前弹劾他的折子堆成山,现在连骂他的人都不好意思开口,想骂监国,先把那些年节礼物给还回来吧。”
京官虽然有油水,但都是那些有实权的部门,普通的清水衙门,那些官员日子也就过的比普通的百姓稍微好一些。吃饱饭没问题,甚至还能偶尔吃顿肉,但也就这种程度了,这些官员甚至连个马车都雇佣不起。
王泽继续道:“辽东虽然败了,可女真人也没到便宜。两败俱伤,休养生息几年,再打一次,辽东就能收复。到时候外患一除,朝廷又有信王撑着,亏空解决,天下就是太平盛世了。”
卢象升放下茶碗,摇了摇头道:“不可能!”
王泽,张四知一愣。
“如果我今年没去徐州,我会和你一样,觉得天下太平。”卢象升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神情有点低落道:“可是我去过徐州了。我见过黄河决口,见过洪水淹没了整个城池,见过百姓爬上屋顶等死,见过他们的孩子泡在
水里哭,见过他们的老人被泥石流吞没。五年,四次决口。朝廷修堤,堵了,明年再决;再堵,再决。徐州的百姓卖儿卖女,流离失所。
“万历年间徐州户籍四万余,人口三十余万,而现在我等努力赈灾,徐州的丁口也不多,刚刚突破十万,徐州这可是我大明的运河之城通商大邑,因为洪灾去了七成的人口。”
而那些乡绅呢?他们在城里喝酒听戏,等着朝廷的赈灾粮下来,先捞一把,再放给灾民吃霉米。这样的天下,太平吗?”
他抬起头,看着王泽和张四知,目光愤怒道:“我在徐州这一年,越来越觉得——均田,才是改变大明的根本。只有把土地从那些只收租子不干活的士绅手中拿出来,分给真正种地的农户,让他们吃饱饭,让他们有余力修水
利、抗洪灾,朝廷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那些乡绅,太自私了。他们只想自己家的小日子,不顾大家,不顾天下。他们只享受利益,不承担义务,平日不修堤坝,不修水渠,洪灾来了也不赈济百姓,只知道躲在高处,趁着大灾之年兼并百姓的土地。这些贪婪的士绅
才是大明一切弊病的根源。”
王泽皱起眉头看着越来越陌生的卢象升道:“建斗,你这一年,越来越激进了。如果不是认识你,我还以为坐在面前的是信王殿下。”
卢象升笑道:“可能因为信王指的路,是一条正确的路,我走在那条路上,想法自然和他越来越像。”
张四知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很危险。你现在走的路,比张阁老、邹阁老还要激进。他们都是变法,你这是在掘士绅的根。”
卢象升看着朋友的眼睛坚定道:“不改革,倒是不危险了。可天下就危险了。你们觉得现在的大明太平吗?你们觉得有信王在,银子就不缺了,仗就能打赢了,天下就太平了?”
他没有等两人回答,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可能的,此刻的大明已经积重难返了,即便靠着信王也是堵不住所有的窟窿的,只能继续大改革,而且你们不要忘记,现在推动均的是信王,他把现在大明的政策称之为糊裱匠,
他是不可能做这样的糊裱匠的。”
王泽端起茶碗,又放下了,他和张四知相对苦笑,两人的心情都变得不好了。他们本以为朝廷安稳下来了,但现在看来,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新年过后,天启帝的气色好了许多。正月初一,在皇极门殿接受了文武百官和藩国使臣的朝贺。
今年来朝的外藩特别多——朝鲜、琉球、安南、暹罗,甚至还有从南洋远道而来的几个小国,这些国家发现大明改变了政策,为了争取利益,所以在大殿之上显得特别殷勤,把天启夸成成了盖世无双的千古一帝,就差献上一
顶天可汗的帽子了。
天启帝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夸赞的话,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气万国来朝,这才是天朝上国的气派。
给这些藩国国王赏了一面全身镜,两面半身镜,还有一些琉璃珠宝。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王体乾,低声道:“这是成祖当年的场景吗?”
王体乾连连点头道:“大明在陛下的治理下,国富民勤,万邦来朝。”
这话说的天启无比欢喜,就差去太庙对大明历代帝王说自己的功绩了。
天启六年正月初五,沈阳。
京城热闹非凡,沈阳城中的气氛却比数九寒天还要冷。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白色的灵幡,从城头望下去,白茫茫一片,像是又下了一场大雪。
去年的辽东之战,女真人伤亡两万余人,几乎家家戴孝,户户哭丧。
努尔哈赤站在城头,望着那片白幡,面色阴沉。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代善死了,莽古尔泰和阿敏被俘,好不容易赎回来,灰头土脸,连门都不愿出,两万八旗子弟的尸骨,散落在辽阳、海州、盖州的荒野上,连收都收不回来。
可他来不及悲伤,更大的麻烦,已经找上了门了,辽东的粮食快吃完了,去年他下令坚壁清野,烧光了沈阳方圆百里的麦田,一粒粮食都没留给明军。
可坚壁清野烧的也是自己的粮。如今沈阳城中,粮食告急。从明军手里换回来的三十二万石粮食,听着不少,可几十万张嘴,撑不了多久。
正月初八,大政殿。
努尔哈赤召集八旗贝勒、大臣商议粮荒之事。
殿内的气氛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冷。莽古尔泰低着头,阿敏一言不发,两人这次虽然被赎回来,但正蓝旗镶蓝旗再次遭受重创,为了恢复兵力,两人招募了下至13岁,上至50岁男丁入旗,兵力虽然恢复了,但战斗力却是天差
地别。
更关键的是这次俘虏,让两人威望大跌,甚至正蓝镶蓝二旗的将士对对他们有意见。
皇太极成为了上次大战女真人的遮羞布,现在他已经成为了八旗众望所归的大汗继承人。
努尔哈赤坐在椅上,目光扫过众人道:“辽东粮食不多了。你们说,怎么办?”
莽古尔泰抬起头咬牙道:“父汗,汉人包衣手里还有粮。让他们交出来,养活我女真勇士。”
莽古尔泰知道这是努尔哈赤的想法,为了讨他的欢心,所以帮他说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皇太极就摇头道:“五哥,杀不能解决问题。再杀下去,开春谁给我们种地?”
其他八旗旗主纷纷反对道:“再杀下去没人替我们种地了。”
他们的庄园都没人种,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不能继续再减少人口了,再减少下去,他们的政权就要瓦解了。
莽古尔泰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阿敏低声道:“向范永斗买粮?”
“现在粮食涨到20两一石,我们拿不出这么多钱,范永斗他们也不是我们的人,他们是一群见利忘义的奸商,是不会放过打劫我们的机会的。”皇太极打断他道。
殿内沉默了片刻。岳托想了想道:“向北?蒙古人那边——”
“蒙古人是我们的盟友,不能抢。”皇太极摇头道:“况且,他们自己也没什么粮食了。去年林丹汗被我们打散,草原上饿殍遍野,抢他们也抢不到多少。”
努尔哈赤的目光落在皇太极脸上:“那你说,往哪抢?”
皇太极沉默了片刻道:“朝鲜!朝鲜是明朝的藩属,粮产丰富。去年他们收成丰收,仓库有粮食,朝鲜人不会打仗,不会给我们造成太大的伤亡,而且攻入朝鲜之后,我们也可以抓朝鲜农户到辽东为我们的庄园耕作。”
努尔哈赤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正月十五,元宵节。努尔哈赤亲率三万八旗兵,从沈阳出发,向东杀去。冰封的鸭绿江上,马蹄声如雷鸣。女真骑兵踏着厚厚的冰层,直扑朝鲜腹地。朝鲜守军还没来得及反应,城池已被攻破。女真人一路烧杀抢掠,所过之
处,寸草不生。
汉城朝堂上,朝鲜王李倧面色惨白,手都在抖。他面前跪着几个从北方逃回来的将领,个个灰头土脸,甲胄破烂。
“女真人......女真人又来了,他们一路烧杀,已经连破数城。臣等无能,挡不住………………”
“派出使臣,渡海去天津卫,去京城。”李倧声音沙哑道“请大明出兵援救。”
“大王,渤海风高浪急,这个季节……………”
“去!”
正月三十,天津卫,大沽港。
一艘朝鲜战船在港口靠岸。船上走下一个穿着白色官袍的使臣,面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好不容易踏上了码头。
二月一日,紫禁城,乾清宫。
天启帝靠在御榻上,看完朝鲜使臣递来的国书,脸色难看。正月十五,女真人入侵朝鲜,一路烧杀,朝鲜王恳请大明出兵援救。
他把国书递给朱由检道:“五弟,你看看。刚开年女真人又不让朕安稳。”
朱由检接过国书,看了一遍,想了想道:“皇兄,朝鲜是我们的藩国,不能不救。况且,女真人抢朝鲜,是为了补充粮草。辽东之战我们花了那么多银子,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把女真人打残了,若让他们在朝鲜抢到粮
食、缓过气来,之前的仗就打了。”
天启帝点头道:“的确不能让女真人缓过气了,但朝廷该如何救?。”
朱由检想了想道:“臣弟提议,派杨镐和李如祯去朝鲜。他们熟悉辽东战事,李家救过朝鲜国,杨镐在朝鲜也有威望,朝廷可以派两人前往朝鲜组织朝鲜军队和女真人战斗。
杨镐愕然道:“陛下,臣......臣在萨尔浒......”他低下头,没有说下去。
萨尔浒之败,是他一生洗不掉的耻辱。他已经看清楚自己了,不认为的自己的军事才能能对付到女真人。
天启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朱由检,他也不看好杨镐,李如祯两人。
朱由检道:“杨督师,本王不是让你去跟女真人硬拼。女真人骑兵厉害,朝鲜多山,骑兵施展不开,你只要把朝鲜王带到济州岛,女真人过不去海。然后,从济州岛组织朝鲜军队,依托地利,袭击女真人的粮道、辎重队、小
股散兵。积小胜为大胜。正面打不过,就打侧面;十个人打不过,就一百个人打。哪怕十条命换一条命,也划算。把女真人拖在朝鲜,拖到春天,拖到夏天,拖到他们粮尽援绝,总之不让他们在朝鲜弄到一粒粮食打造兵器,要把
朝鲜变成女真人的沼泽地,让女真人不但没办法得到给养,还得把不多的兵力全部消耗在这里。”
对付小日本最大的经验就是,千万给不能给敌人以战养战的机会,打不过也要把他们拖死,只要不投降,小族就没有征服大族的可能。
李如祯迟疑道:“监国还是派其他精兵猛将吧,下官不想耽搁朝廷的大事。”
朱由检道:“让你们去朝鲜不是和女真人硬拼,而是要发挥你们在朝鲜留下来的人脉,拖死与女真人。”
“记住,不是让你们去消灭女真人,而是把他们给拖垮,等朝廷恢复实力了,再给女真人致命一击。”
杨镐和李如祯看到朱由检如此坚持,只能接下这份差事。
临走之前,朱由检根据自己回忆的游击战地道战,写了一本民兵建设指南。而后送给两人说这是对付女真人的法宝。
翌日,天启下达圣旨:命杨镐为朝鲜督师,李如祯为朝鲜总兵,从东江镇调拨三千精兵,前往朝鲜,组织朝鲜军队抗击女真人。
杨镐和李如祯对视一眼,无奈接旨。这个差事不好当,可他们没有拒绝的余地。
二月十五日,杨镐和李如祯带着海船来到旅顺,而后从这里带着三千东江镇士兵,乘船跨海,驶向朝鲜。
海风凛冽,船帆冻得硬邦邦的,士兵们缩在船舱里,杨镐站在船头,望着灰蒙蒙的海面。李如祯走到他身旁,低声道:“督师,这一去......”
他还是没什么信心,很有几分败兵之将,不敢言勇。
杨镐摆了摆手道:“我们这把老骨头,反正也差不多了。能多杀几个女真人,就多杀几个,哪怕是战死在朝鲜,我等在青史当中名声也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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