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
随着刘如意当着汉家功侯的面为彭越说出求情之言,彭越也从袖笼中取出奏疏,叩首道:“陛下,臣自知罪孽深重,路上书就一封请罪奏疏,还请陛下御览。”
刘邦点了点头,示意侍立左右的籍孺近前拿过奏疏,然后展开阅览,良久之后,脸上现出几许和缓之意,道:“既然代王为你求情,并改封郡王,梁王就先起来吧,只是下不为例。”
梁王彭越连忙道了一声谢,然后重新回到朝班当中。
殿中诸大臣,面上皆是现出若有所思之色。
陛下对代王之言真是言听计从。
而后,刘邦道:“这次征讨淮南的有功之臣,代王以为如何封赏?”
刘如意道:“父皇,这是孩儿拟定的有功将校奏疏,还请父皇御览。”
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当然没有如年羹尧那般,连特么手下将领的官职都拟定好了。
刘邦示意宦者令籍孺前去拿过奏疏,阅览而罢,皱眉诧异道:“如意,为何不在其后拟定官职和爵位?”
刘如意:“…………”
好吧,他有些刻舟求剑了,年羹尧和雍正那是大舅哥和妹夫,他和刘邦乃是父子。
“还要请父皇定夺,儿臣拟定,不合经制。”刘如意道。
刘邦闻听此言,却没有说其他,道:“下次再行出征,将封赏的意见也副署在下为宜。”
而陈平闻言,眉头挑了挑,心头涌起一股怪异。
暗道,这分明授太子监国的待遇。
不过,经平定淮南英布一战,代王被立为东宫太子已是板上定定。
陛下分明是要趁着庆功宴,一举定下此事。
萧何同样放下手中的酒樽,目光却涌起一股担忧。
这位萧相国在太初元年被刘邦独任为相国,四年的操劳,两鬓已见星星白发。
刘如意讷讷道:“孩儿......孩儿遵命。’
他总觉得老爹似乎要来一个大的。
周昌眉头微皱,离得几案,顿首拜道:“陛下,此事不合经制法度,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邦放下酒樽,笑了笑道:“汾阴侯,此言如何不合经制?”
周昌皱眉道:“陛下,代王一非丞相,二非监国储君,如何拟定封赏名单?臣为御史大夫,还请陛下收回方才之乱命。
刘如意闻言,心道,果然来了。
此刻,随着汾阴侯周昌尖锐地提出刘如意不应该拟定封赏爵位的名单,殿中的诸汉家功侯皆是心神微动。
阳都侯丁复侧目而视,暗道,汾阴侯耿直,昔日上疏后宫不得乱政者是人,如今阻拦代王乱政者,也是其人。
韩信放下手中的酒樽,目中涌起一抹冷意。
就在这时,广平侯薛欧忽而离席,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
刘邦脸上淡淡笑意不减:“广平侯有何本奏?”
刘如意放下手中的酒樽,不知为何,心底突然有一股强烈的预感。
广平侯薛欧道:“陛下,臣以为代王乃天子之嗣,这次又不辞辛劳平定淮南叛乱,为社稷立下大功,臣以为不能不封赏。”
刘邦笑道:“广平侯薛欧所言是,只是如何封赏啊?”
此言一出,殿中诸汉家功侯都为之侧目,心思盘算不停。
陛下此言何意?难道要为代王加食邑?
萧何眼皮狂跳,眸光垂下,暗道,来了,陛下这是要改立太子了。
刘如意心道,老爹可以的,只是直接大大咧咧地提出来他为太子,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不先造造势?
不待广平侯薛欧继续出言,汾阴侯周昌道:“代王虽然有大功,但其原为藩王,幼而封王,尊荣已极,今为国家立功,本是情理之中。”
九卿之一的太常叔孙通也坐不住了,道:“陛下,臣附议,代王已是藩王,已然封无可封,如陛下想要封赏,当加食邑,赏绢帛和金银。”
“金银絹帛,未免薄待了一些。”刘邦笑了笑,感慨道:“有功不赏,岂不失信于天下?”
广平侯薛欧道:“陛下所言甚是,如果功而不赏,也容易寒了藩王为国家效力之心。
刘如意在下首听着,倒也明白过来,这是老爹和薛欧唱了一曲双簧,对群臣的一次试探。
然而就在这时,御史中丞赵尧离开桌案,手持笏板,开口道:“陛下,臣以为代王英睿天成,屡立大功于社稷,当改立代王为太子,还请陛下应允。”
此言一出,顿时在殿中饮宴的功侯,神色都为之一震。
可以说赵尧之言,彻底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刘如意看向赵尧,心道,五年过去,这位当年的符玺御史,分明是要在他身上押上重宝了。
刘邦闻言,心头大喜,但面上不露分毫,问道:“改立太子一事,诸卿如何看?”
汾阴侯周昌却容色微变,急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可,改立太子,国本动摇,社稷动荡,臣以为期......期不可。”
一着急,竟有些结巴起来。
叔孙通也急声道:“陛下,太子性纯仁孝,不可废啊,况且废长幼,前秦失国之鉴不远处。
赵尧拱手道:“臣以为,我大汉如今内忧外患,国之储君当有军略、治政之才,非如此不足以镇抚天下,而代王威德之名,誉满天下,臣以为当立为太子。”
周昌怒目而视,呵斥道:“赵尧,你一小小的御史中丞,国家大事,岂有你置喙废立的余地?”
赵尧不甘示弱道:“汾阴侯,赵某乃陛下诏令任命的御史中丞,匡正,汾阴侯是要堵塞言路吗?”
周昌气得面皮又白又红,斥道:“竖子,为图荣华富贵,唯恐天下不乱!”
赵尧冷声道:“陛下,臣请陛下治汾阴侯君前失仪之罪!”
这个周昌真是性子迂腐,食古不化,如今代王大势已成,非要出来横加阻挠。
刘邦面色平静如水,沉吟不语。
刘如意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却落在萧何、王陵、陈平等朝堂重臣脸上。
今日倒是不见张良和刘盈。
刘邦目光掠过眉头紧锁的萧何以及面上现出思索之色的王陵,最终问道:“改立太子,事关重大,卫王,代王英睿,可为太子,你如何看此事?”
韩信被点名,顿时在殿中引起一阵哗然。
韩信乃是代王太傅,陛下这般问他,倾向性可谓明显。
刘如意嘴角抽了抽,心道,老爹没有去问萧何,因为知道萧何多半要说,此事需要斟酌。
直接询问韩信支持不支持,那韩信肯定支持。
韩信这样一位军方大佬说话,直接堵住了半个朝堂的嘴。
因为不少人都跟韩信混过。
韩信道:“陛下,代王英睿,可担汉室社稷,论将略之才,五年之前,代王一手谋划汉匈大战,以诈降之计,除韩王余寇,歼匈奴之兵,更是亲率骑军深入大漠,如今更是平定淮南之叛,生擒英布,如此功勋,放眼朝堂,都
屈指可数。”
随着韩信浑厚而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五年前的那场汉匈大战也彻底公布于众。
看似韩信领兵,但实则代王的谋划贯穿始终。
这是什么样的才情?
这是上古圣王之姿!
此言一出,殿中的汉家功侯闻言,对视一眼,心神震动。
周昌却梗着脖子,驳斥道:“陛下,代王之军功赫赫,臣并不否认,只是非要以军功和所谓英睿而改立太子,动摇国本,昔年商朝帝乙诸子当中,寿王最为英武,诚不可不鉴!”
刘如意嘴角抽了抽,心道,你可真会比喻,竟拿商纣王相比,不过念在平行时空的一段缘法,也就不和周昌计较了。
叔孙通也附和道:“陛下,治国之道,不在兵威,而在德行,在内政之才,如果一味好战,穷兵黩武,实非社稷之福!”
就在这时,韩信冷笑一声,道:“尔等迂腐之论,实在让人闻之发笑。”
此言一出,殿中诸功臣,皆是惊讶地看向韩信。
太中大夫陆贾看了一眼刘如意,暗道,代王如得卫王等人支持,今真是大势已成啊。
韩信锐利如剑的目光逡巡周围诸侯,沉声道:“论治政之才,代王劝课农桑,命少府造曲辕犁,以堆肥法推广天下,田亩增产,活人无数,更是研雪花盐,盐务司,使天下百姓五谷饭食皆得至味,互市之法,岁收牛马数
万头,代王以造纸术,宣教礼义,另革新币制,在军中设军医,活人无数……………”
听韩信提及治政之才,萧何皱紧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心头的些微抗拒也彻底不见。
韩信朗声道:“汾阴侯先前拿古之君王做比,韩某倒也想起一位古之君王,轩辕黄帝。”
此言一出,未央宫中一片哗然,继而一双双目光,聚集在那少年王者脸上。
如今梳理来看,的确颇为像古之圣皇。
陈平见此,暗道,过去几年,代王可不是只有军功在身,论及贤德,太子同样多有不如。
“是故,韩信以为,代王居东宫,正太子之位,上应天命,下安人心。”韩信目光灼灼,面容坚定,沉声道:“如果以代王的贤德,都不能立为太子,臣以为陛下其余诸子,皆无贤能德行可继宗庙者,臣请陛下三思。”
最后一句话,在场功侯面色震动,只觉头皮发麻。
可以说,韩信几乎是旗帜鲜明地支持,就服代王一人,谁上位都不好使。
面对这样一位军方大佬力挺,哪怕是皇帝都要慎重。
因为不改立代王为太子,那就要清洗代王一系,试问如今的大汉,北方面对匈奴,内部面对错综复杂的藩王局势,能够清洗代王吗?
而且,刘邦也不答应。
这时,哪怕是阳都侯丁复这位唯一前来庆功,或者说打探朝堂风向的吕氏功侯,都暗叹代王锋芒逼人,不可直视。
刘邦心头美滋滋,面上神色不动,感慨道:“卫王方才所言,不无道理啊。”
不是他想换,是众望所归,人心所向。
不换如意为太子,那将来光是这些军将,也要拥立之事,反而不利汉室社稷。
周昌脸色颓然,此刻却如何都难以辩驳了。
或者说,在先前的淮南之战中,太子刘盈失分严重,一如原时空历史的张良所言,有功也不会加封,但有了过错,反而动摇了威信。
但在这个时空,面对代王刘如意的赫赫军功,太子刘盈和吕氏没有办法,只能背水一战。
刘邦想了想,似是不置可否,问:“萧相国,你如何看?”
相国上佐君王,总领群臣,调阴阳,在这等事上还是具有不低的话语权。
如果萧何坚决反对,还是能够阻挡一下的。
萧何斟酌着言辞,艰难地表态道:“陛下,卫王,只是改换太子,是否仓促了一些?”
倒也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一如面对桓温请封九锡的谢安,使出了一个拖字诀。
周昌这时连忙说道:“陛下,纵然代王贤能过人,但太子殿下仁孝宽厚,向无过错。”
然而,韩信皱眉道:“汾阴侯,你可知周吕侯是怎么殉国的?”
周昌面色一怔,目中现出茫然。
韩信道:“我听说是太子殿下不听周吕侯劝告,听从了姚生这腐儒之言,竟想着以礼义感化英布,这才撺掇太子在阵前劝降英布,英布暗藏神射手,引弓袭杀,周吕侯正是为了救太子,这才殁于王事,太子又谈何向无过错?”
周昌闻言,脸色难看,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辩解。
因为此刻的太子,还真没有参加这场庆功宴,而是在为周吕侯吕泽守灵,此举虽然赢得了一些儒生的赞誉,但知道内情之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儿。
叔孙通刚要说话,赵尧接话道:“由此一观,腐儒误国啊!”
叔孙通:“……………"
韩信沉声道:“自秦季乱世,群雄逐鹿,楚汉争鼎,至如今秦亡汉兴,天下初定,回首几十年来,不知几人想称帝,也不知几人想称王!如无陛下这等天授之才,器量恢弘,岂能使天下群雄臣服?”
“至于太子向无过错?庸碌无能,便是有错!”韩信目光锐利四顾,掷地有声,可谓石破天惊。
在场殿中诸位功侯,心头狂震。
萧何侧目而视,正襟而坐。
南阳郡公王陵原本耷拉着眼皮,目射精芒。
这才是他熟知的那位楚王韩信,意气风发,纵横捭阖,如非代王能够驾驭此人,当杀韩信,才安刘氏社稷!
陈平眸光眯起,旋即,心头同样感慨万千。
可以说,曾经假齐王的韩信现身说法,如果再加上前不久叛乱的英布,更是让在场汉家功侯齐齐失声。
如果再看代王身旁一脸恭顺的彭越,这种观感更为强烈。
代王不居东宫,国家来日必有大乱!
刘邦同样目光深深,心头大为震动,按着几案的手,都微微用力。
庸碌无能,便是有错,诸侯王和汉家功侯林立,储君能力不足,将来就是萧墙之祸。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韩信说着顿首而拜,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为大汉社稷长治久安,为大汉储君不因能力不足而为臣下所欺,韩信昧死以奏,如有冲撞之处,还请陛下海涵。”
刘如意嘴角抽了抽,暗道,韩信这几年多半是憋坏了,真是火力全开,还是那个“耿直”的情商,直接当着诸侯的面揭开了残酷的事实。
不知几人称帝,不知几人称王,陛下天授之才,器量恢弘………………
嗯,还是恭维了刘邦一手的。
而且直接把汉家功堵得说不出话来。
你敢质疑,那就是居心不良,是不是想扶立一个能为不够的幼主,将来好簒刘氏天下?
毕竟自秦始皇当皇帝,老刘家还是头一次当皇帝,难保不会有人生出异心,我上我也行。
刘如意从头至尾,一句话不说。
这种时候,他说话根本不合适。
就在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时,刘邦打破了沉默,感慨道:“卫王所言甚是,朕听闻英布当着太子之面,直言欲为帝耳,朕与诸卿不可不察啊。
此言一出,在场诸位功侯皆侧目而视汉皇,齐齐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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